林北单手拎着柴刀,另一手将一人多高的枯木枝扛在肩头,往山上临时搭建的棚子走去。累了,他顺势仰倒在地,扯起嗓子唱起山歌。此时,他已在野外生活了近四十天——打结的头发高高耸起,脸连同米白色冲锋衣,都被泥土裹成了土黄色。每天最专注的事,就是找柴火。进入11月,山上寒意渐浓,他必须靠钻木生火取暖、做饭。
这不是电影情节,而是湖南张家界七星山景区主办的“荒野求生挑战赛”的真实场景。2025年10月9日起,100名选手进入七星山,挑战荒野生存。比赛分初赛和决赛:选手仅凭一把砍柴刀,自行解决吃住,看谁能在深山里坚持更久,中途可退赛。初赛决出10人,休整三天后开启决赛,要求生存40天以上,坚持最久者能拿20万元奖金。
来自云南的“冷美人”杨朝芹,是唯一坚持到后期的女选手。11月18日,她退赛后直播洗头,吸引10万网友在线观看。据不完全统计,相关视频全网浏览量已突破110亿。野外求生专家贝尔·格里尔斯也在社交平台点赞,称这个赛事“太对味了”。
这场全员草根参与的荒野求生赛事,踩中了国内文旅的空白赛道,近日在短视频平台迅速爆火,为景区和选手带来巨大流量,也让中国众多景区看到了一条新的“求生之路”。

10月8日,七星山杯国际“荒野求生挑战赛”第二季开赛(图/视觉中国)
钻木取火,是七星山选手必须掌握的基础技能。参赛前,“冷美人”在家反复练习,但实战中因山上湿度太大,她曾连续钻了五六个小时,手被磨破,直到下午才钻出火苗。
并非每个人都具备这样的毅力。“老六荒野”作为赛事承办方,每天发布选手状态短视频。初赛第22天的视频中,选手王俊点火失败后,抄着口袋打算“战术性躺平”——这意味着他可能一天吃不到热食,也没有热源取暖。“今天状态还行,少运动就行。”他对镜头说,然后枕着粗木棍,钻进茅草堆休息。
野外食物匮乏,找食物被称为“打野”。张家界七星山景区总经理田健兵介绍,吃什么、怎么吃是求生的核心挑战。选手们为补充蛋白质,硬着头皮吃知了猴、蚯蚓、蚂蚱、蚂蚁等;素食则以梨、猕猴桃和山药为主,被称为“基础食材三件套”。热门选手“刀疤哥”的主食几乎全是猕猴桃,一天能吃掉三十多个;刨山药更费劲,埋得深且易折断,有的选手需挖下一臂深的土坑。选手还需判断未知植物能否食用,“冷美人”的方法是“以身试毒”,尝到不对劲就立刻吐掉并漱口。
初赛期间,不少选手因饥饿脸颊凹陷。媒体对比参赛前后照片发现,许多选手因长期缺乏稳定食物而暴瘦,有人29天瘦了25斤,甚至出现脱相。当被问到“此刻最想吃什么”,王俊几乎没思考就回答:“扬州炒饭。”有人对着镜头喊:“我想吃各种粉,我要吃广西扣肉!”“我想吃10块钱三斤的砂糖橘!”
目前七星山杯国际“荒野求生挑战赛”正在进行第二季。第一季于7月15日启动,来自湖南怀化的杨冬冬坚持70天夺冠,获得10万元奖金。
此前,荒野求生对国内观众而言是陌生概念。2015年综艺《跟着贝尔去冒险》曾打开一扇窗口,节目由英国探险家贝尔·格里尔斯主导,他拥有十年野外探险经验。但真正的荒野求生需要参与者具备相当的生存技能,而七星山的赛事几乎零门槛——“老六荒野”创始人龙武在社交平台发布招募信息,仅要求年龄达标、体检健康,交报名费即可。消息发布几分钟,100个名额便报满。
参赛者来自全国各地,有建筑工人、外卖小哥、退伍军人等不同职业背景,多数人毫无野外求生经验。动机也各不相同:有人为爱好,有人冲奖金,有人想出名。龙武回应称,赛事更偏向开放性真人秀,规则和设置已大幅降低危险和难度,对景区而言,是希望通过互动方式引流。
实际上,第一季开局艰苦:无明星、无流量,甚至找不到冠名品牌。龙武记得,团队预算紧张,录制时工作人员都睡在地板上。但全员草根的“原始感”逐渐击中网友情绪——当下综艺和短视频普遍精致化,而这场赛事中,选手们数十天不洗漱、不换衣服,灰头土脸只为活下去。这种粗粝的真实感,为网友提供了另一种贴近真实的低成本压力释放方式。

图为“荒野求生挑战赛”部分选手:归途(左上)、建哥建弟(左下)、“冷美人”(中上)、“苗王”(中下)、“刀疤哥”(右上)、林北(右下)
张家界资深旅游从业者朱海军认为,节目出圈是因为在大自然面前,人最脆弱、最真实的一面会被激发,每位选手都带着鲜明个性,形成了独特的个人IP。
比如热门选手“苗王”。他来自贵州黔东南锦屏县,戴着毛线帽,总是眯眼憨笑。第一季中,他承认参赛是为给女儿治眼疾。遗憾退赛后,第二季他又来了,希望拿到奖金还债、修房子,给女儿买漂亮衣服。“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,我听完这句也哭了,很有代入感。”龙武说。
另一些选手以独特能力或反差感打动观众。林北是药剂学专业出身,能判断哪些植物可食用,如何处理拉肚子,如何从自然界快速获取盐分,还时不时透出“返祖式”的天真,乐观自在。
“冷美人”的走红更具代表性。参赛前,她妆容精致、涂着玫红指甲油;进山不久后,便开始灰头土脸,日常烤蚂蚱,用美甲刨山药。作为第二季坚持最久的女性选手,她经历了两次生理期,痛到在地上打滚仍坚持不退赛,让许多人共情。
湖南景云智旅研究院院长唐伟在张家界从事文旅工作三十余年,他见证了赛事发展,也采访过部分选手。在他看来,从为给孩子治眼疾的“苗王”,到想靠奖金给孩子买电子手表的普通父亲,没有剧本、全员草根、动机质朴的故事,被短视频放大后更容易击中大众情绪。
龙武是资深荒野求生爱好者。四年前,他在张家界与朋友组织小型体验活动,从最初两三人发展到20人。他把视频发到网上后,吸引了一些追随者,长期被压抑生活困扰的人因此得到疗愈。龙武说,他还希望让更多人掌握基础生存技巧,对大自然心怀敬畏。
然而,当参赛者从20人扩展到100人时,运营难度陡增。选址需满足多重条件:场地要足够原始自然,让选手获得荒野体验;不能位于自然保护区,不能破坏生态;要有稳定网络信号支持直播;不能离医院太远,选手受伤后转运时间需控制在半小时或一小时之内,团队要做好实地测试。“这些条件本身就是矛盾的。”龙武说。
朱海军长期与七星山景区合作,他提到,并非所有景区都适合承办此类赛事。七星山景区未被划入自然保护区,不会触碰生态红线,这是能作为赛场的前提之一。此外,景区内部分区域相对独立,可与外界保持隔离,也为赛事落地提供了条件。
生态保护是基础前提,主办方需提前向林业、环保等部门报备,并严格遵循生态保护原则。运营团队参考了张家界现有的野生动物资源评估,景区还邀请高校植物学专家实地勘查,标注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及关键野生动物分布区域。为兼顾节目可看性和选手蛋白质摄入需求,主办方还投放了一些家养禽类供选手打猎。
选手安全保障更为复杂。田健兵说:“观众看到的只是他们在钻木取火、在树林里觅食,但这背后需要一整套完善的保护体系作为支撑。”
龙武回忆,最初只有两三人参加时,若饥饿难耐或遇到恶劣天气,大家可自行回家。但随着规模扩大,活动必须有严格制度:夜间禁止外出,选手不得深夜探险;白天外出需提前报备目的地、活动范围及预计时间,节目组会派人随行。
荒野求生本质上是极限运动,遇到毒蛇、剧毒植物等风险不可避免。龙武提到,团队需提前摸底区域环境,识别蛇类活动频繁地带、危险暗洞等,并对选手进行系统培训:知道哪些区域有毒蛇、常见毒蛇种类、进入陌生区域如何用棍子敲击赶蛇,甚至遭遇蛇咬后如何应对。此外,团队还会提前与周边医院协作,储备足量血清。第一季录制时,一位选手被蛇咬伤,由于提前接受了培训,他甚至掐着蛇的七寸将其带到医院,让医生明确蛇的种类。
节目录制时的一大隐患是火灾防控。选手会在特定场地用竹子、茅草、树枝等搭建庇护所,再生火做饭。田健兵提到,镜头之外,工作人员会在庇护所周围搭建防火隔离带,配备便携灭火器、干粉灭火器等多种装备。
第二季赛事引发全网关注的一个节点是“冷美人”杨朝芹的退赛。11月14日,初赛进入第37天,医疗组发现她的体重从105斤降到84.5斤,严重营养不良。赛事方评估后建议退赛,她最终接受了决定。这也引发了外界关于节目流量和选手健康如何平衡的讨论。龙武回应称,赛事首先要求所有选手提供体检报告,确认无基础疾病后才能参赛。现场也有安全员观察选手状态:原本活跃的选手突然没劲、动作变缓慢,可能是体内缺盐或长期营养不良积累所致;脸色、说话语气也可作为判断依据。赛事还为每位选手配备求生哨、应急保温毯、定位器及实时监测生命体征的手环,并设置定期与不定期体检,由医院出具详细报告,不达标者必须退赛。
田健兵最早意识到赛事火了,是在10月中下旬。一些选手家乡的文旅部门官员陆续来到七星山景区,或在线上与选手互动。最近,来自陕西宝鸡的选手文车车晋级决赛后,金台、眉县、凤县等地的文旅工作人员也来到张家界,带着猕猴桃、油泼辣子、擀面皮、豆花泡馍等特产,与选手一起宣传家乡美食。
荒野求生赛事的爆红,为2022年才开业、夹在天门山与武陵源之间的新景区七星山带来了转机。

七星山是夹在天门山与武陵源之间的新景区,图为景区内的打卡标牌(网络图)
“张家界景区的优势在于自然资源富集,但挑战恰恰也在于资源过于富集。”田健兵坦言。新景区想突围,必须找到差异化路径。长期以来,张家界景区以观光游为主。数据显示,2023年张家界接待游客超4000万人次,但人均消费不足1200元。如何让游客从“匆匆过客”变成“深度体验者”,是当地文旅界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。
田健兵去年首次听说荒野求生赛事。今年7月初,他与龙武打了一通电话,仅用7分钟便一拍即合,决定把赛事落地在七星山。短短两周后,第一季启动。七星山景区户外资源丰富,是名副其实的“天然竞技场”,但一直缺少能真正吸引普通游客的场景。“景区有完整的应急预案,我们当时主要谈论的是,如何确保选手安全、如何不破坏生态,以及如何宣传才能真正出圈。”
节目爆火后,一些地方也开始跟进。据不完全统计,河南伏羲山已有私人团队筹办类似赛事,长白山、太白山等地也出现了相关宣传海报。一则“长白山荒野求生挑战赛”的招募信息显示,比赛30天,奖金100万元,地点为长白山原始森林指定荒野区域。不过,长白山管委会旅游和文化体育局工作人员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,目前未接到任何单位或组织对该挑战赛的备案,官方也没有举办该活动的计划。
龙武提到,如今一些地方匆忙推出“百人荒野求生大赛”的招募消息,让他感到不安。荒野求生毕竟是极限运动,风险极高,百人规模的赛事远比外界想象的困难得多。给每个人提供安全保障,工作量极大,“老六荒野”和景区共调集了200多人参与运营。
第一季时,龙武便体会到了百人赛事的压力。大部分选手毫无野外生存经验,通常一周内就会退赛。当参赛者减少到50人以内时,承办方的压力明显降了下来。因此在筹备第二季时,他增加了一个规则:选手可两人组队,把100人变成50个单元,若参赛者出意外,队友可互相支援。
龙武建议,地方举办此类赛事需到当地政府完善报备,同时要有充足资金。他透露,第二季中,七星山景区投入约500万元,才保证了人员、物资和医疗的全面保障。“最近很多人劝我办1000人赛事,我做不了,你以为后勤保障、医疗保障那么简单吗?”他直言。
更关键的是,目前国内尚无成熟的荒野求生赛事体系。一名资深策划人指出,国内组织此类赛事的原本就不多,“野外不是广场——落石、蛇虫、失温、受伤,每一个都可能危及生命”。
龙武坦言,即便是“老六荒野”,也很难独立办成此次赛事,背后离不开七星山景区强有力的资金和保障支持。他建议有兴趣的地方,最好从几个人或十人的小规模做起,逐步积累经验,“一旦发生安全事故,这类赛事就很难再继续了”。
11月18日,初赛进入第40天,山里还剩14名选手。张家界山地气温骤降,赛场海拔约1400米,气温从20℃突降至0℃,山上的露水开始结冰。当天,龙武团队发现有选手甚至没能成功生火。夜里,保障团队每小时巡查一次,“那名选手很厉害,他自己状态没问题,但我们整个团队一夜没睡,一直守着他”。第二天,主办方临时决定14人全部晋级决赛。据了解,因赛事爆红等,主办方决定让选手休整五天后,正式开启决赛。
接下来的决赛,为确保选手安全,地点将移至山下海拔仅100米的峡谷中,这里温度更适宜,且有溪流。节目组还会提高巡查频率,决赛规则也将更严格,只要任何一项指标不合格,选手将直接被淘汰。
在龙武看来,组织荒野求生活动,首先要有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。“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。如果出现任何风险,我们甚至会暂停赛事。它毕竟是一档节目,而不是真正的极限求生挑战。”
发于2025.12.1总第121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杂志标题:一个景区的“荒野突围”
记者:杨智杰
编辑:闵杰